一蓑烟雨

【懿平】《我执》——吃药这件小事

       白日里,司马懿将杨平的身份告诉了爹和大哥。皇室血统带来的震撼不可小觑,向来温和稳重的大哥情急之下竟与司马懿拌了几句嘴。但亲人总归是亲人,忧心弟弟伤势的大哥夜里又敲响了司马懿的房门。
      “大哥。”司马懿看见来的人,微笑着。
      “腿伤怎么样了,药吃了吗?”
      “好多了,谢谢大哥。”
       看了一眼碗里还未动的深色汤药,司马朗笑了“你啊,还是和以前一样,不爱喝药。”
       司马懿愣了一下,突然就想起杨平。
       比起自己对吃药的抗拒,义和却是对医药十分上心,甚至可以说是精通了。司马家的人都晓得杨平痴迷医学,司马懿便常为他找来各种医书。但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,杨平执着学医的原因,并非仅仅是兴趣使然。
       司马懿从小身体强健,一年到头也不生几次病,可是十四岁那年跟随父亲和大哥南下平定叛乱,回来途中淋了场雨就浑身没劲发起热来,匆忙赶回家中。杨平半月未见司马懿,本来是欣喜万分,但见到苍白无力的仲达后,所有的欣喜都化为了担忧。
      “我就是受了些风寒,过两天就好了,没事的。”司马懿看着从自己回来就在床边寸步不离的小孩有些无奈。
      “好不好不是仲达说的,是大夫说了才算数。”小杨平一脸严肃的说着,端起矮桌上的汤药放到他嘴边“快点把药喝了。”
       司马懿朝着碗里看了一眼,乌黑的颜色,泛着浓浓的苦味,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,仿佛并不急着喝,挑眉道“怎么,如今竟是义和教育起我来了?”
       杨平知道对方又要拿“长兄如父”那一套来说事却并不怕他,朗声说“大夫是伯父找来的,药是大夫开的,义和在这里照顾仲达喝药也是父命。”
      “哈哈哈哈...咳咳。”司马懿被逗得大笑起来,实在想不出弟弟为什么这么可爱。
       杨平仍是板着一张小脸,看他咳嗽更是催促着快些喝药。
       司马懿就着碗喝了一口便皱起眉,撇开头不喝了。
      “仲达,你怎么了?”杨平问。
      “苦啊,好恶心,不喝。”
       这么一句就有了几分孩子气。杨平听了愣了愣,因为在他眼里仲达是无所畏惧,无所不能的,论他怎么想也想不到对方居然怕喝药这种小事。随即甜甜的笑了起来,再看看如今也会生病难受的仲达,觉得这样的仲达反而更真实,更鲜活了。
       司马懿看他笑以为是嘲笑自己,略显尴尬的咳了一声解释道“我不是怕苦,不过叫我喝完有个条件。”
       哪有自己喝药还跟别人讲条件的,这要求简直是无理了,不过小杨平也不戳破,笑道“那仲达说来听听。”
       司马懿转了转眼睛嘴角一挑,脸不红,心不跳的说“我要吃庙口那家的糖雪球,还要你喂我。”
       杨平高兴的应了“这个好办,不过今日天色已晚,你先把药喝了,明日我便去买,今后你吃所有的药我都买糖雪球来入药,可好?”
      “好啊!”司马懿说。
       不料隔了一夜自己病情不见好转,反而浑身都起了疱疹,发热得更厉害了。又叫了大夫过来重新诊治,大夫查看了一阵脸色不好的告诉司马防,二公子很可能是得了“虏疮”,也就是天花。现在必须要隔离起来,以免传染给更多人。
       杨平一早起来就去庙口买糖雪球去了,高兴得拎着东西回来,看到司马府上下忙活得不可开交。细问之下却得知司马懿病情加重需要隔离的消息,当下什么都顾不上就往司马懿的房间跑去,但在门口被几个下人拦住,无论如何都不让进去。
      “仲达昨天还好好的,到底什么病不能让我去看看?你们把他一个人关在屋里,谁照顾他?”杨平虽小,但平日跟司马懿在一起也见识过他斥责下人的样子,这时候发起火来真有那么几分唬人的意思。
       几个下人知道他在府中的地位,平日便恭恭敬敬,这时更是不敢顶撞,如实说了,“二公子得的是天花,隔离起来是大夫要求的,也已经派了人定时送药照顾了。杨公子您不必太过担心。”
      “你说什么?天花?”杨平觉得脑子发蒙
      “你说仲达得的是天花?”
      “是,大夫就是这么说的。”
       杨平摇着头退了几步,“怎么会,仲达身体一向很好,怎么会?”来到司马家前就听父亲说过,那是人人避如蛇蝎的可怕疾病,居者多死。仲达会死?仲达也会死吗?杨平不再和几个下人纠缠,转身又跑去找司马防。
      “伯父,仲达真的得了天花?”
       司马防倚靠在桌旁,为儿子的病情伤神明显憔悴了许多,“是啊,这也都怪我没有照顾好他。”
      “父亲同我讲过,天花是很难治愈的传染病,伯父,仲达他不会有事吧?一定有办法的对吧?我能不能去看看仲达?”杨平哭了,他害怕,害怕到不能去想世上如果没有仲达会怎样。
       司马防安慰道“放心吧,伯父会治好仲达的,天花非同小可,你暂时不要靠近他好吗?”
       杨平无法只得回自己房里待着,怀里抱着糖已经化了的糖雪球。
      “说好的仲达今天吃药就会有糖雪球,说好的每天都会有,我不能食言!”
       杨平又跑出门去重新买了份糖雪球,看着送药的人带着糖雪球进屋才放心一些。以后的几日杨平都会去买糖雪球回来,看着下人送进屋里。
       几日过去司马懿的病情并没有好转,天花本就找不到有效的治疗方法,大夫能做的也就是靠药物调养,让疱疹自己发出来,若是不幸引起并发症,就再无力回天了。
      “听说二公子又高热了,药也吃不进去,大人急坏了,刚刚又去请大夫。”
      “可是大夫都来了几次了?二公子的病也不见好啊。”
      “唉,老天保佑。”
       杨平在院里听到两个挑水下人的对话,一时不敢相信。这几日吃不好,睡不好的担心着仲达,可偏偏又见不到他心里已经十分上火,现在听说仲达竟然病到神志不清,更是急火攻心,眼前一黑差点站不稳。
       他一路跌跌撞撞的要亲眼去看看司马懿。下人们都因二公子的病急着忙前忙后竟然没有人顾得上拦。
       杨平气喘着平跑进屋子,只看到床前司马父子的背影把司马懿挡得死死的。床上的人一动不动,心也沉了下去,眼圈立马就红了。两人听到动静回身见来人是杨平都有些吃惊。
       司马朗三步并两步走过来,让他快些出去。小杨平流着眼泪,“我不走,仲达怎么了?让我看看仲达,让我看看他。”
       司马朗眼里透着哀伤,看着杨平一时不知如何劝阻。杨平看见司马防坐在床前半抱着脸色苍白毫无生机的司马懿,正给他掐人中。
       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杨平知道,可他无法相信。他挣脱开大哥跑到床前跪下,双手紧紧攥住司马懿的手“仲达,仲达你醒醒,你别吓我啊,你知道我胆子小。”他的手抓的很紧,仲达的手很凉没有了往日教自己骑马射箭时有力,但仿佛这样他就能把仲达留在身边。
       司马防看得心里难受,正想说什么大夫终于赶来了。大夫把脉看了片刻道“脉象和呼吸都没了,二公子应该是这口气闭过去了。我用急救的法子为他施针,你们在他耳边叫他,不要停。”说罢就取出东西,摆上油灯,准备施针。
       司马父子二人闻言在床边一声接一声地叫着仲达的名字。
      “仲达,你理理我仲达。”大夫在司马懿的手上扎针,杨平只能扯着他的衣服,吸着鼻子。
      “你是不是因为我不来看你,生我的气?我错了,可我不是每天都给你买了糖吗?”杨平隐隐觉得如果这一次仲达醒不过来,自己就真的会失去他了。
      “你要是还生气,老规矩,你就打我一顿好不好?”
      “你说过你最讨厌不辞而别,我也最讨厌了,所以你快醒醒啊,否则我也会很生气的。”
       杨平恨自己没用,看着司马懿的生命就这样一点点流失,而自己,什么都帮不上的感觉真的太难受了。自从到了司马家,每一个人都对自己很好,可是没有一个人比仲达更好。仲达教他骑马,教他射箭,教他写字,陪他逛街,替他打架,为他受罚。杨平无法想象没有仲达的日子会怎样,只要一想心里就好像有一片片利刃在划,除了痛还是痛。
       “呃。。。”像是听到了杨平的话,躺着的人突然出声了。
       “快,有效果了,接着喊他。”大夫惊喜的说。司马父子二人简直喜出望外,仲达仲达不停地叫着。司马懿缓缓睁开了双眼,手也变得有温度了。
       “太好了,挺过来了。现在就等疱疹结痂,二公子会长命百岁的。”大夫笑着说。
        而杨平缺哇的一声大哭起来,像是所有的担心害怕都喷涌而出,怎么也停不下来了。
        司马懿其实朦胧中隐约听到杨平说的话,一醒来就看到在他床前跪着嚎啕大哭,嗓子都快哑了的小人,真是怕他哭坏了,勉强抽出力气骂他“快别哭了,这么没出息。”
        那之后司马懿果然一天天好了起来,除了出去买糖雪球,杨平每天寸步不离的陪着。
       “啊。。”司马懿靠在床边张大嘴。
        杨平乖乖喂给他一颗糖雪球。甜甜的糖味在嘴里化开露出里面的山楂,司马懿嚼了嚼咽下,酸里带甜。
       “嗓子还疼不疼了?”
       “不疼。”
       “你怎么那么傻,都说会传染的,还跑过来?不怕我揍你啊。”
       “仲达才欠揍。”
       “嘿,怎么我一觉醒来,你都学会顶撞兄长了?”,司马懿抬手轻轻在杨平脑袋上一弹。
        杨平却没躲,也没说话。
        司马懿凑过去看看低着头的杨平,“怎么?真生气了?我没用力。”
       “我想学医。”杨平突然说。
       “……什么?”
       “我说,我要学医。”杨平看着司马懿,“成为能治百病的神医,仲达会帮我吧。”
       “为什么?”司马懿柔声问。
       “因为,仲达是这个世上对我最好的人。”少年眸光闪动,眼中似有浩瀚星河。
        你是这个世上对我最好的人。
       “仲达,仲达?”司马朗的声音将思绪拉回。
       “大哥。”司马懿回过神来知道自己走神了,定了定神像那时一样回答“药苦嘛,怪恶心的。”
       “杨平的事你真的想好了?”
       “大哥,今日爹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,我只能说这是我的选择。”
       “人啊,活在这世上总要对一个人好的,你不可能总是一个人。”司马懿淡淡的说,这句话是很早以前母亲告诉自己的。而自己也一直深以为然。
       “你和杨平从小玩到大的情义我是知道的,可是你还有很多亲兄弟啊,怎么会是一个人呢?”司马朗还是不解。
        司马懿笑了笑,闭上眼睛,脑海中描绘出杨平的音容笑貌。
       “大哥,你还是没懂啊。”
        也许是初见开始,也许是那颗甜甜的糖雪球,也许是因为那句猝不及防话,也许……不为什么。
        哪怕生逢乱世,哪怕委肉虎蹊,哪怕与天下人为敌,他只愿守护他一如孩童般的笑容。